这个问题,曹胜并没有考虑多久,心里就有了决定。
他的想法很简单:写封神剧本,尽量不要挑战观众对封神故事的固有认知。
否则,很容易导致观众在看这部电影的时候,出戏。
或者注意力放在...
赵兰心回到酒店时,已是傍晚六点。
她和钱真玉逛了一整天,吃了徽州毛豆腐、臭鳜鱼、笋干烧肉,还去屯溪老街买了几块徽墨和歙砚——钱真玉说曹胜书房里正缺一方好砚,顺手就给她挑了块上等的龙尾砚。赵兰心接过那方沉甸甸的砚台时,指尖摩挲着温润如脂的墨池,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:他连写字的砚台都要讲究,那他写出来的字,该有多好看?他写小说时,是不是也像古人一样,铺开宣纸,研墨三遍,才提笔落墨?
她没说话,只把砚台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件尚未成形的念想。
晚饭是钱真玉订在酒店二楼的“云岫厅”。推门进去时,赵兰心脚步微顿——曹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摊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侧脸上,衬得他下颌线格外清晰。他穿着一件素色亚麻衬衫,袖口挽至小臂,左手支着额角,右手悬在键盘上方,似乎正卡在某个情节的转折处。听见动静,他抬眼望来,目光平静,带着一点未褪尽的思索痕迹,像一泓刚被石子惊扰过的深潭。
“来了?”他合上电脑,站起身,顺手将一把椅子往里拉了半寸,“坐这儿,凉快。”
赵兰心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是因为他的动作多温柔,而是因为——他记得她怕热。
昨天晚饭时她随口提了一句“徽州这空调太猛,我后颈总起小疹子”,他竟记住了。
钱真玉笑着坐到曹胜身边,顺手把赵兰心带来的砚台放在桌角:“喏,给你挑的,龙尾老坑的,你那书案上空着一大片,看着都替你难受。”
曹胜低头看了看,伸手拨了拨砚池边缘一道天然石纹,忽然笑了:“这砚台……倒像个人。”
“像谁?”钱真玉歪头。
“像我一个老读者。”他声音很轻,目光却扫过赵兰心,“她说她喜欢‘洪荒’两个字,因为听着就有种莽荒初开、万物待塑的味道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自己就是学地质的,天天跟石头打交道,连微信头像都是块玄武岩切片。”
赵兰心下意识摸了摸耳垂——那里有一颗极淡的褐色小痣,形状像一粒风化的砂砾。
她没说话,只是低头拆开餐巾,动作很慢。
可就在她垂眸的刹那,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。
是微信。
一条新消息,来自“中原一点灰”的朋友圈评论区——有人艾特她,问:“心心姐,你真去徽州见‘灰哥’啦?快晒合影!我们众筹给你买机票!”
她指尖停住。
那条朋友圈,是她今早发的:一张屯溪老街的黄昏照,青石板反着水光,背景里隐约可见东方旭日酒店的玻璃幕墙。配文只有八个字:“山色入怀,人亦清欢。”
底下几十条回复,全是网文圈里认识她的编辑、作者、铁粉。他们都知道她是钱真玉的表妹,更知道钱真玉是谁的女朋友。而“中原一点灰”本人,从不点赞、不评论、不转发任何人的朋友圈——除了今天。
他回了一条。
只有三个字:
【到了。】
没有表情,没有标点,甚至没加她名字。
可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,精准扎进她太阳穴跳动的血管里。
她猛地抬头,目光撞上曹胜的眼睛。
他正用汤勺搅动碗里的银耳羹,神态自然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注视只是她错觉。可就在她移开视线的瞬间,他忽然开口:“心心,你是不是……也在追更《洪荒演义》?”
赵兰心一怔。
钱真玉立刻笑出声:“哎哟,你俩还真有共同语言了?她可是你铁粉,前天还在群里喊‘灰哥再不更新我就要烧香拜佛了’!”
曹胜却没笑。
他放下汤勺,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,目光沉静地落在赵兰心脸上:“第几卷看到哪儿了?”
“……第七卷,‘混沌钟碎,盘古陨落’那章。”她声音有点干,“我反复看了三遍。”
他颔首:“那章我删了两万字重写。”
“为什么?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因为盘古不该死。”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片碧螺春,“神话里他是开天辟地的神,但小说里,他要是死了,后面所有‘继承意志’的桥段,都会变成空泛的口号。读者信不了,我也写不下去。”
赵兰心怔住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辗转反侧时翻出的《洪荒演义》电子版——第七卷末尾那段被删掉的“盘古临终独白”,她曾抄在随身本上,字字句句背得滚瓜烂熟。其中有一句是:“吾劈此界,并非为立万世之序,实因不忍见众生匍匐于混沌,如蚁蚀朽木,无声无息,终成尘埃。”
当时她以为那是悲壮。
此刻听他亲口说“盘古不该死”,才懂那不是妥协,而是比死亡更难的承担——活着,扛起所有未竟之事,比轰然倒塌更需要力气。
她喉头微动,想说什么,却被钱真玉笑着打断:“哎呀,你们俩聊起小说来,比我和他聊工作还认真!心心,你可别被他带偏了,他这人写小说时是个疯子,生活中嘛……”她故意拖长音,斜睨曹胜一眼,“也就勉强算个正常人。”
曹胜挑眉:“哦?那我昨晚把你按在浴室瓷砖上,算不算不正常?”
钱真玉耳根倏地一红,抬手就要拧他胳膊,却被他笑着躲开。
赵兰心低头喝汤,热甜的银耳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舌尖泛起的一丝苦涩。
她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儿了。
不是输在钱真玉比她更早遇见曹胜。
而是输在——她只能仰望他笔下的洪荒宇宙,而钱真玉,早已是他宇宙里一颗自在运行的星辰。她知道他卡文时爱咬笔帽,知道他凌晨三点必醒一次去阳台抽烟,知道他写完大结局会把整支钢笔折断扔进碎纸机……这些细节,不是读者能窥见的,是枕边人才能收藏的月光。
饭后,钱真玉被酒店总经理临时叫去开会,曹胜便陪赵兰心在酒店花园散步。
夏夜闷热,但花园里栽着大片紫薇与栀子,风过时,暗香浮动。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,谁都没急着开口。
直到经过一丛盛放的栀子,曹胜忽然停下。
他俯身,折下一枝带露的栀子,花瓣洁白,蕊心嫩黄,在路灯下泛着微光。他没递给她,而是轻轻别在她左耳后。
“你头发扎得太紧,”他声音低而缓,“勒出印子了。”
赵兰心僵在原地。
耳后肌肤被他指尖无意擦过,一片灼烫。
她没敢抬手去碰那朵花,只觉那点香气钻进鼻腔,浓烈得令人晕眩。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击耳膜,一下,又一下,几乎盖过远处喷泉的水声。
“表姐夫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当年你先遇到的,是我?”
曹胜没看她。
他望着前方幽暗的曲径,良久,才缓缓道:“心心,你知道网文圈有个说法吗?”
她屏住呼吸。
“说一部作品能不能火,七分靠命,三分靠运。命是读者,运是平台。”他顿了顿,转身面对她,目光清澈而坦荡,“可人不是小说。人要是总想着‘如果当年’,就会错过眼前这一枝栀子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她耳后那朵花。
“它现在开着,香着,带着露水,就该被看见。”
赵兰心眼眶忽然发热。
她想笑,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发颤。
原来他全都知道。
知道她的试探,她的犹豫,她那些在深夜手机屏上删了又打、打了又删的短信草稿。可他没点破,没斥责,没给她难堪——只是折下一枝花,别在她耳后,然后告诉她:有些东西,不必强求,它自会在它该在的地方,静静绽放。
这一刻,她忽然想起高中地理老师讲板块运动时说过的话:“地壳抬升不是靠蛮力,是靠时间。一毫米一年,一万年,就能让海底变成高山。”
她和曹胜之间,或许也隔着这样漫长的、不可逾越的地质纪年。
不是他不够好,是她来得太晚;不是她不够美,是命运早已写下序章。
回房后,她没开灯。
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,她掏出手机,点开微信,找到那个备注为“中原一点灰”的对话框。
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,许久。
最终,她删掉了所有预设的暧昧措辞,只敲下一行字:
【谢谢你的栀子。很香。】
发送。
三秒后,对方回复:
【嗯。晚安。】
没有表情,没有标点。
可她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
次日清晨,徐客夫妇抵达徽州。
曹胜亲自到机场接机。赵兰心本想跟着去,却被钱真玉拉住:“你去凑什么热闹?徐导是来谈正事的,你一个外行,杵在那儿人家反而放不开。”
她只好作罢。
十点整,东方旭日酒店顶层会议室。
落地窗外,黄山云海翻涌如沸。会议桌上摊着《洪荒演义》原著打印稿、分镜脚本、特效预算表,还有徐客带来的厚厚一叠手绘概念图——盘古巨斧劈开混沌的刹那,十二祖巫踏着血云降临的阵势,鸿钧道人立于紫霄宫檐角,衣袍猎猎,背后是缓缓旋转的三千大道星图……
曹胜一页页翻着,眉头时而舒展,时而微蹙。
“这里,”他指着一张祖巫战阵图,“烛九阴睁眼为昼、闭眼为夜的设定,不能用CGI直接渲染光影切换。得用实拍+光学滤镜,否则观众感受不到那种‘时间本身在呼吸’的质感。”
徐客眼睛一亮:“对!就是这个感觉!我之前拍《蜀山》时,就犯了这个错——太依赖后期,忘了电影首先是光和影的艺术。”
施南笙端着咖啡走近,闻言莞尔:“所以这次,你打算把摄影机绑在真狼背上拍《神墓》?”
徐客大笑:“那倒不用。不过曹生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剧本我尽量不动,但拍摄时,我要你全程跟组。”
曹胜抬眸:“理由?”
徐客直视他双眼:“因为《蜀山传》失败后,我翻遍所有差评,发现骂得最狠的那群人,全是你读者。他们说‘徐客不懂洪荒的魂’。现在,我要把‘魂’亲手交还给他们。”
会议室骤然安静。
空调冷气嘶嘶作响。
曹胜沉默片刻,忽然起身,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窗。
山风裹挟着松涛扑面而来,吹得他衬衫下摆猎猎翻飞。
他没回头,只淡淡道:“好。我跟。”
就在这时,赵兰心端着两杯冰镇酸梅汤,轻轻叩响会议室门。
她穿了件藕荷色棉麻长裙,头发松松挽在脑后,耳后那朵栀子早已枯萎,只余一点浅淡印痕。她目光掠过徐客夫妇,最后落在曹胜挺直的背影上,微微一笑,将托盘放在会议桌一角。
“给你们解暑。”她声音清亮,“徐导,施姐,欢迎来徽州。”
徐客笑着接过杯子:“谢谢心心姑娘!听说你是曹生铁粉?”
她垂眸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凝结的水珠:“嗯。从他第一本书就开始追。”
“那你觉得,”施南笙忽然问,目光温和,“《洪荒演义》最打动你的地方是什么?”
赵兰心抬眼,望向曹胜。
他仍站在窗边,侧脸被山风吹得轮廓分明。
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枝栀子,想起他说“人不是小说”,想起地理老师说的“一毫米一年”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答道:“是‘盘古没死’。”
会议室里,所有人都怔住。
徐客手中的酸梅汤晃了晃,几滴深红汁液溅在剧本封面上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
曹胜终于转过身。
阳光穿过玻璃,落满他肩头。
他望着赵兰心,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、极深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,没有怜悯,没有敷衍,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认可——
仿佛她终于读懂了他藏在百万字背后的,第一行真正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