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
陈述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,换了拖鞋,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灌了半瓶。
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,点了份外卖,就翻开《香蜜沉沉烬如霜》的剧本。
很快,就沉入进去。
之后的一周,他基本没怎么出门。
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。
早上七点起床,下楼跑半小时步,回来冲个澡,吃个早饭,然后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开始揣摩剧本。
旭凤这个角色,他印象很深刻。
在《香蜜》播出后,剧中的大部分主演全都红了。
邓仑更是凭借旭凤一角,直接完成了飞升。
如果不是后来夭折了,小田也不会有出头的机会。
陈述把试镜剧本里的每一句台词都掰开了揉碎了琢磨,对着全身镜反复练习表情神态。
一会儿是擎天城大殿前的旭凤,傲气凛然,眼神睥睨。
一会儿是忘川河边被捅了一刀的旭凤,不可置信,痛彻心扉。
一会儿是魔界魔尊的旭凤,阴郁偏执,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。
情绪大起大落,大悲大喜,来回切换。
中间有一次装芊过来给他送吃的,看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空气自言自语,以为他走火入魔了,吓得在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来。
“哥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陈述头也没抬,继续念台词,“我只要你一句话………………”
裴芊缩了缩脖子,赶紧把东西放下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
还好她不是第一次看陈述这样了,不然真怪渗人的。
十一号下午,陈述正趴在茶几上写人物小传。
手机忽然响起来。
他侧头看了一眼,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眉头一挑。
是章若南。
他放下笔,拿起手机滑动接听。
“呦!稀客!小章同学?”
听筒里先是响起一阵轻笑,然后传来个清丝丝的声音,带着点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调。
“陈述,你忙不忙?”
“还行,怎么了?”
“我现在在高铁上,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魔都了。你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?”
陈述靠在沙发边沿上,嘴角弯起来:“行啊。你到哪个站?我去接你。”
“虹桥。”
“行,那晚点见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陈述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。
四月十一号。
他跟章若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?
好像是去杭城试镜那次,算算都快小半年了。
中间倒是一直有聊天,他忙,章若南也忙,聊得不算频繁,但也没断过。
偶尔她发几张拍摄的花絮照片,他回两句调侃。
他的新视频发出来,她也会发消息过来夸几句。
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联系着,分享着彼此的日常。
像是朋友,又不完全是。
陈述把剧本合上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,进卧室换了身衣服,拿了帽子和口罩在兜里,出门打车往虹桥站去。
另一边,高铁上。
章若南把手机收进帆布包里,靠在座椅上,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。
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往后退,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地晃过去。
她穿着件白色短袖,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,下身是条卡其色的休闲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。
头发没有扎,随意地披散在肩头,刘海微微盖住眉毛。
还是那么清爽干净。
章若南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搭,又抬手理了理头发,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,赶紧把手放下来,心里直犯嘀咕:又不是第一次见面,紧张什么?
话是这么说,可还是忍不住有点期待。
快小半年没见了。
三月份那会儿,陈述发的那张黄毛造型的照片,她存下来了,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眼,每次看都忍不住笑。
他的视频她也是每个都会看好多遍,周婷说她已经中毒了,她不否认,也没承认。
月初他电影杀青,她发了条祝福消息过去,他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,说了句“谢谢小章同学”。
就这一句,她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午。
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从什么开始的,你来我往的消息里,就这么叫上了。
她倒是挺喜欢他这么叫自己,因为跟其他人不一样。
只属于他们之间。
章若南把额头抵在车窗上,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皮肤,把脸上微微发烫的温度降下去一点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陈述上心的。
可能是那天晚上在西湖边,他蹲在地上跟卖花小姑娘讨价还价,转身把花递给她的时候。
也可能是后来吃火锅,他明明被辣得满头冒汗,还梗着脖子说“点,为什么不点中辣”的时候。
说不上来。
反正就是上心了。
她开始以为只是一时的心动,等见面少了,自然就淡了。
可几个月过去了,她发现这种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减少,反而随着时间推移,越发清晰。
所以这一次她来魔都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联系他。
她想见他,很想很想。
高铁开始减速,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。
章若南坐直身子,把帆布包挎在肩上,拍了拍脸,站起来往车门走。
出了站,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。
陈述刚给她发了张照片,他就在站前广场上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,虹桥站外面的路灯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照在广场上。
人流来来往往,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,有人举着手机在等车,有小情侣抱在一起依依不舍地告别。
章若南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很快就在不远处地栏杆旁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只见陈述穿了件黑色的连帽卫衣,帽子没扣,露出额头前碎碎的头发。
深灰色休闲裤,白色运动鞋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。
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靠在栏杆上,姿态松弛。
帽檐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章若南刚要走过去,就看见一个女生从旁边快步走到陈述面前,手里举着手机,怯怯地叫了一声。
“请问......你是陈述吗?”
陈述侧头看了她一眼,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都遮成这样了,还有人能认出自己。
女生见他没说话,更紧张了,声音有点抖:“我......我是你的粉丝!我看过你的手势舞!特别特别喜欢你!能不能......能不能跟你合个影?”
章若南脚下一顿,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。
陈述直起身,把口罩往下拉了拉,露出整张脸。
女生一看清他的脸,眼睛立马瞪得溜圆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。
“是我。”他笑着点了下头。
女生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我我我天哪!真的是你!我太喜欢你了!你的燕洵定妆照我也看了!特别帅!真的!”
“谢谢。”陈述眼角弯起来,“合影没问题,不过能快点吗?我在等人。”
“好好好!”女生赶紧举起手机,凑到他旁边,手都在抖。
陈述配合地微微弯下腰,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。
女生连拍了好几张,然后紧紧抱着手机,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谢谢谢谢!我会一直支持你的!”
“谢谢支持。”陈述重新把口罩拉上去,冲她挥挥手,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嗯嗯!好的!”
女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走出去好远还在回头看他。
陈述重新靠回栏杆上,百般无聊地踢着脚下的石子。
章若南这才走过去,帆布包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她走到他面前,也没说话,就这么安静地打量他。
陈述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眼看见她,立马笑起来。
章若南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下半张脸,笑容灿烂。
“呦,大明星了现在,都有粉丝专门跑来接站了。”
陈述眉头一挑,把口罩摘了塞进兜里:“小半年没见,一见面就酸我?”
章若南没说话,只是抿着嘴笑,眉眼弯弯,梨涡浅浅地嵌在脸颊上。
陈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。
白色短袖配浅蓝色牛仔衬衫,卡其色休闲裤,帆布鞋。
头发披散在肩上,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气质。
好像跟半年前没什么变化,又好像哪里变了点。
说不上来。
“你怎么来魔都了?”他把帽往上推了推。
“有个拍摄。”章若南把口罩重新拉回去,只露出一双眼睛,“一个网店找我拍春季新款,他们公司在魔都,让我过来拍一些宣传图。”
“住哪儿?”
“品牌方给安排了酒店,在徐汇那边。”
“吃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章若南眨眨眼,“这不是留着肚子等着你请我吃饭。”
“行啊,带你去吃好吃的去。’
陈述笑着挑眉,转身往外走。
章若南快走两步跟上去,两人并肩走出站前广场。
晚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
章若南侧头看了陈述一眼,他正低头看手机,大概是在叫车。
侧脸轮廓在路灯的光里格外分明,眉骨、鼻梁、下颌,每一处都刚刚好。
跟半年前比,好像瘦了点,下颌线的轮廓更锋利了。
“你那个电影拍完,最近一直在休息?”章若南收回视线,找了找头发。
“算是吧。”陈述把手机揣回卫衣口袋,“现在在准备下一个试镜。”
“什么戏?”
“古装。”
“古装?”章若南歪头看他,“这是你第二部古装了吧?”
“差不多。”陈述笑笑,“古装吃香嘛。”
章若南了然地点点头。
车来了,陈述拉开后座车门,让章若南先上去,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。
车门关上,车里安静下来。
陈述报了个地址,司机应了声,车子驶入车流。
“想吃什么?”陈述靠在后座上,侧头看她,“有目标吗?”
“你对魔都熟,你定。”章若南把口罩摘了,塞进帆布包里。
陈述想了想,眼睛转了转:“有家本帮菜馆,老弄堂里的,味道不错。”
“行,反正你欠我两顿。”
陈述眉头一挑,转头看她:“你还记着呢?”
“那当然。”章若南理直气壮地点头,“今天是第一顿,吃完你就只欠我一顿了。”
陈述莞尔:“你倒是记得清楚。”
章若南扬了扬下巴:“这种事怎么能忘。”
“也是,这可不能忘。”
陈述点点头,深以为然地说。
章若南打量着他的表情,总觉得他这话说得一语双关,像是还有点什么别的意思。
车窗外,夜色不断往后掠。
霓虹灯、路灯、车尾灯,各种光交织在一起,把这座城市照得恍如白昼。
车内放着轻缓的音乐,司机专注地开着车。
陈述和章若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她问他电影拍得怎么样,他说挺好,就是造型太丑。
她笑着说他发的自拍,确实丑得认不出来。
他问她平面拍摄忙不忙,她说还行,反正除了上课就在拍摄。
每次拍摄站一整天,腿都站肿了,不过拿到钱的时候就觉得值了。
陈述说你一个女孩子,别太拼。
章若南说我又不是一般的女孩子。
陈述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说得对,她可不是一般的女孩子。
毕竟赛文人间体嘛。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,路两旁的梧桐枝叶茂密,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影。
章若南正说着拍摄时遇到的趣事,说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。
她感觉到陈述在看她。
她侧过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。
车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窗外不时掠过的路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
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,瞳孔里映着流动的光,像是藏着什么话没说。
“怎么了?”章若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陈述笑着摇摇头。
“那你盯着我干嘛?”章若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“眼神还怪怪的。”
“哪儿怪了?”陈述挑眉反问。
“就是......”章若南说不上来,那种感觉堵在喉咙口,找不到合适的词,“反正就是怪怪的。”
陈述又笑了一下,还是没解释,转头移开目光。
章若南等了几秒,见他真的不打算说,也就不再追问,转头看向窗外。
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,影影绰绰的,跟窗外流动的街景叠在一起。
她伸手按下车窗,晚风一下子灌进来,把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往后飘。
晚风习习,混着不知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,淡淡地拂过她的脸颊。
章若南微微眯起眼,感受着风穿过发丝的触感。
很舒服。
她的侧脸在车窗外流泻进来的路灯光里,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
额前碎发微微飘动,鼻尖小巧,下巴轻扬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,她的脸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
陈述看着这一幕,满眼欣赏。
从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,到她微微眯起的眼睛,到她轻轻抿着的唇角。
有一缕长发被风卷起来,贴在了脸颊上。
她抬手随意地别到耳后。
陈述忽然有点后悔,应该拿出手机把这个瞬间拍下来。
章若南保持着看风景的姿势,其实车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她能感觉到陈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脸颊渐渐开始发烫。
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,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,连带着被晚风吹过的皮肤都觉得灼人。
想回头看一眼,验证一下自己的感觉是不是真的。
可她不敢。
她怕一回头,就撞上他的目光。
也怕一回头,发现他其实根本没在看自己,全是她的错觉。
所以只能继续假装看风景,下巴微微扬着,身体得笔直,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。
可耳根已经红透了。
在路灯的光里,那一小片红色藏都藏不住。
陈述看见了,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耳根那片红,从白皙的皮肤底下透出来,像是三月里初绽的桃花。
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了。
可他们谁都没有戳破。
一个继续看着窗外,一个继续看着看窗外的人。
晚风从车窗灌进来,带着四月的温柔,栀子花的香气,把两人的沉默填得满满的。
沉默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话,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发酵、膨胀,变成了某种暧昧且让人心悸的氛围。
章若南终于忍不住了,轻轻地咬了咬下唇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陈述的眼睛。
他觉得特有意思,不仅没有移开目光,反而看得更加肆无忌惮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。
光与影交替着掠过车厢,掠过陈述的眼睛,掠过章若南被晚风吹乱的发梢。
她看了一路风景,他看了她一路。
不同的是,她什么都没看见,他什么都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