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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朱由检:不能打,如何与人论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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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二年十一月七日,大沽码头。

冬日的清晨,寒风从海面上吹来,带着刺骨的凉意,但天色还算晴朗,阳光透过薄云洒在灰蓝色的海面上,泛着细碎的金光。

码头上早已热闹起来,工匠们搬运货物,号子声、脚步声、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
几天前,卫兵们就用镐头和铁钎把港口近岸的薄冰破开,清理出一条可供船只航行的航道,王府的船队靠的这些停靠在码头。

码头工匠一部分通过龙门吊把物资调上船,另一部分则按传统方式将物资一点点背上船,此次船队携带的货物极多。

青砖三十万块,一万石粮食,棉布和羊毛布各五千匹,锄头、镰刀、重犁铧等铁制农具一万件,两百头耕牛被牵上跳板,五十匹马,此外还有成箱的草药,用来防疫治病,锅碗瓢盆......林林总总,几乎搬空了大沽镇半个仓

库。

码头的另一侧,三千名移民排着长长的队伍,正依次登上几艘大型福船。他们穿着崭新的棉衣,经过了一个多月的修养,身体逐步恢复,甚至面色都红润起来。

此刻他们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搀扶着老人,脸上带着忐忑,期待惶恐和希望交织的复杂神情。在流民待了一个月,刚适应这里的生活,又要踏上未知的旅途,此刻他们还是有点的迟疑的,但想到王爷说的50亩地,又毅然

地登上了船。

朱由检站在码头上,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,身边是颜思齐、颜浩,杨天生等人。

朱由检对颜浩道:“这一路上,本王已经打好招呼了。你到了登州、扬州等地的码头,再接收一批货物。以后粮食可能就不从这边运了,你自己从南直隶购买,省的浪费宝贵的运力。明白吗?”

颜浩点头,声音洪亮:“末将明白!”

颜思齐站在一旁,裹着一件棉袍,脸色已经好很多了,就是人还有点消瘦,他走上前,拍了拍颜浩的肩膀语重心长道:“这是你第一次领队,万事小心谨慎。遇到拿不准的事,多请教杨叔叔。他跟了我七年,是经验丰富的老

水手,不会害你。”

颜浩点点头宽慰道:“叔叔放心,我省得。”

颜思齐又叮嘱了一句:“这一路小心谨慎,不可辜负王爷的信任。”

杨天生走过来,皱眉看着颜思齐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怪:“你身体还没好利索,就不要出来了。吹了海风着凉怎么办?”

颜思齐笑了笑,挺了挺胸:“我也是历经风浪的人,没那么差。”

杨天生哼了一声,没有再说。他转头看向颜浩,拱了拱手道:“船上货物装完,可以启航了。’

颜浩深吸一口气,朝朱由检和颜思齐深深一揖:“王爷,叔叔,我走了。保重!”

朱由检点头:“去吧。一路顺风。”

颜浩几步跨上船,站在船舷边,朝码头挥手。最后一批货物装完了,移民们也全部上了船。水手们解开缆绳,升起船帆,北风鼓满帆布,船身缓缓离开码头。

“哗啦——哗啦——”

船首破开薄冰,碎冰向两侧翻涌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航道被清理过,冰层不厚,在北风的吹拂下,舰队渐渐加速,驶离港口,向着南方——向着登州、扬州,向着东宁岛的方向——缓缓远去。

朱由检站在码头上,不停地招手。三千移民过去了,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一大半。

这段时间,流民像潮水一样涌来,哪怕风雪都不能阻挡。少的时候一天几十人,多的时候上百人,大沽镇的流民营地最多时住了五千人,挤得满满当当,如今送走这一批,总算空出了不少地方。

“老颜,回去吧。”朱由检收回目光,转头对颜思齐说,“杨天生说得没错,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。只有养好了身体,才能为本王效力。”

颜思齐望着海面上那几艘越来越小的船影道:“属下知道了。”

送走移民船队后,朱由检没有回镇公所休息,而是直接赶往大沽轨道车站。

大沽轨道车站与其他地方那些简陋的砖石站台不同,朱由检是按照后世火车站的模样来规划的。

站前是一片宽阔的水泥广场,广场尽头是一座灰白色的两层建筑,正门上方镶嵌着“大沽轨道车站”六个大字。

走进候车室,里面宽敞明亮,木制长椅一排排整齐排列,能同时容纳上千人候车。墙上挂着发车时刻表和货物运输价目表,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当日的车次安排。

车站四周,仓库林立,一排排灰砖库房沿着轨道延伸开去,足有几十间。这里是整个大沽镇除码头之外货物吞吐量最大的地方。

当然,车站建设得也很超前,大部分仓库都是空的,候车室里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,大部分的设施是处于闲置状态的。

但这是朱由检超前规划,等将来木轨换成铁轨,马拉的货车换成蒸汽火车头,这座车站只需要稍加改造,就能继续使用,不必再大兴土木。

此刻,车站前的广场上堆满了货物,一群脚夫正忙着往轨道马车上搬运。

马青山站在货物堆旁,手里拿着账册,正指挥伙计们清点数目。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袄,头上戴着貂皮帽,红光满面,有股子豪气,与一年前那个落魄的马帮头子判若两人。

“王爷!您啥时候来的?怎么也不通知一下属下?”马青山一眼看见朱由检,小跑着迎上来行礼道。

朱由检摆摆手,目光落在那堆正在装车的货物上,问道:“这次弄了多少包羊毛?”

马青山咧嘴一笑,伸出五根手指道:“整整五千包!王爷,您是不知道,草原上的羊毛,除了做毡子,也没什么大用处。那些牧民留着也是占地方,稍微给点粮食就能换一大包。这回属下还拉了十万斤碱矿过来,都是最上等

的货。”

他指了指旁边几辆已经装满的轨道马车,语气愈发兴奋:“这轨道马车真是好东西!几千包羊毛、几万斤碱矿,换了几辆马车,一趟就全拉走了。要是搁以前,属下的马队几百匹马,一趟也拉不了这么多。王爷,您什么时候

把轨道修到张家口去?到时候咱们做买卖就更方便了!”

朱由检道:“会建设这轨道的,不过现在轨道商社的重心是修建京城到山海关的轨道,张家口的轨道要多等两年。”

马青山笑道:“只要王爷您有规划就好,朝廷的军国大事重要,俺多等几年没事。”

马青山觉得自己这一年顺风顺水,简直像做梦一样。王爷要开拓东宁岛、建设大沽镇,他一年往草原跑了五趟,买了上千头耕牛、五百多匹马,全被王爷包销了。不用自己找买家,不用压货,节省了大量时间和成本。

更妙的是,王爷又给他开辟了两个新买卖——在草原上收购碱石,以及收购羊毛。

羊毛这买卖尤其划算。在草原上,一袋子羊毛换不了几斤粮食,牧民们从他手里得了粮食,个个喜笑颜开,说他会把羊毛收集好,等他明年来。

因为此事,马青山可在草原上闯下了好大的名头,说有个汉商叫马青山做买卖最是公道豪爽。

可羊毛运到京城、天津卫,价格就翻了好几倍。王爷再把羊毛纺成毛线、织成毛衣毛裤、羊毛布,他再把那些毛衣毛裤运回草原去卖,利润又翻了10倍。

原本草原上除了牛羊马之外,没什么货物,但多了羊毛之后,一趟的利润顶以前四趟。

这一年,马青山赚得盆满钵满,整个人每天都是乐呵呵的,连走路都带着风。

朱由检点点头,语气认真说道:“羊毛纺织厂明年要大扩张。你到草原上多收购一些羊毛,有多少收多少,不要怕多。”

如今他在京城和大沽镇都有纺织厂,用的是最先进的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,加上工厂化的管理制度,两个厂,每月大概能产出三万匹布料。

但还没有完,京城,天津卫的纺织作坊,知道朱由检的骡机能一次性纺几十根纱线,还有能提升一倍效率的飞梭,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。

有的交了专利费,有的订购朱由检的骡机和新式纺织机。还有不少商贾看到纺织业红火,带着自己不多的本钱,也加入了纺织行业。

这些小纺织作坊虽然比不上朱由检一个纺织厂有三五百台纺织机,但他们几台,十几台,多的也有几十台,这些家庭式小作坊,小商社,积少成多,加起来也有七八百台纺织机。

现在北直隶纺织业发展的如火如荼,月产能突破了10万匹,京布横扫整个直隶市场,还攻占了部分山东,山西的市场。

这些新兴的纺织业东家这一年激动兴奋的数着钱,但很快他们就遇到困难了,棉花的产能已经跟不上纺织业的需求了。

这个时代还没有完整的产业链,棉花种植都是农户和地主种上几亩,妇孺负责纺纱,织布,这就是所谓的男耕女织。

这种小农模式,棉花种植极其分散,产量有限,而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月产能10万匹规模的纺织中心。

原本的经济秩序就被打破了,棉布开始供不应求,最近北直隶一带的棉花价格已经涨了三成,再这样下去,纺织厂就要无米下锅。

短时间内,要么自己圈地种棉花,要么去更远的地方收购。但这两条路都不好走,京城和天津卫靠近运河,购买棉布的商人都到山东去了,再想扩充产能非常艰难。

而且朱由检也有所顾忌,这两年的旱灾让他意识到,小冰河时期已经到了。

对北方来说,现在最重要的是多种粮食准备抗击旱灾,而不是继续扩大棉布的产能。

但纺织业又是早期工业革命最重要的产业和利润来源,他也不好阻止京城纺织业的发展,朱由检思索后,决定用羊毛代替棉花作为纺织业的原材料,

羊毛和棉花不同了,整个草原就是原料基地,供应量极其充裕。而且接下来是小冰河时期,气候越来越冷,厚实的羊毛布需求会越来越大。比起棉布,羊毛纺织的前景更广,利润更高。

所以这段时间他让马青山大量去草原收购羊毛,为接下来羊毛纺织业的发展寻找充足的原材料。

马青山拍着胸脯道:“王爷放心,属下记住了。开春后属下亲自带队去草原深处,多找几个部落,有多少羊毛收多少,保证不耽误王爷的纺织厂。

朱由检满意地嗯了一声,又交代了几句关于碱矿的事,便转身离开车站,往下一处工地去了。

马青山站在车站门口,目送着朱由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回头朝伙计们喊了一嗓子:“手脚都麻利点,活干完了,我请你们吃大餐。”

“多谢东家!”伙计们激动叫道。

冬日的阳光透过候车室的玻璃窗,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,暖融融的。轨道上一列满载的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木轨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。

天启二年十二月七日,天津卫。

朱由检在大沽镇又待了一个多月,处理了移民、税收、商业纠纷、羊毛采购、钢铁厂点火,造船厂交付第一批新式海船等一摊子事,忙得脚不沾地。

养母李氏接连派人来催,说快过年了,怎么还不回京?

朱由检这才发现已经到十二月了,于是他带着护卫,登上了返回京城的轨道马车。

这辆轨道马车是朱由检特意让工匠打造的,已经隐隐有了几分后世绿皮火车的模样。车身呈长条形,比普通的轨道马车长出一倍有余,外面刷着深绿色的漆。车厢两侧安装着明亮的玻璃窗,能清晰地看见窗外的田野和村庄。

车厢角落里还安了一个烧炭的铜炉,暖烘烘的,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两个世界。

四匹高大的马在前面拉车,步伐整齐,车轮碾在木轨上,发出平稳而有节奏的声响。朱由检靠在软垫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,恍惚间竟有了几分坐慢车的感觉。李弘带着十几个骑兵跟在马车后面,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

上,嘚嘚作响,队伍一路向东,速度极快。

第一日傍晚,车队抵达通州。朱由检在通州的矿业钱庄分号歇了一晚,第二日一早继续出发,午后便望见了京城的轮廓。

他没有急着进城,而是拨转方向,带着车队往小池庄而去。

此时的小池庄,比起一年前已经大变样子。

村外,三架高大的风车在寒风中缓缓转动,风车带动石磨,吱吱地转着,磨出的面粉雪白细腻。磨坊门口停着几辆驴车,等着拉面粉的农户蹲在车旁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

田地虽然被白雪覆盖,但能看到一条条断河,这些断痕把整片土地弄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棋盘,很有几分地为棋盘,天为棋手的诗意。

这些都是今年新修的水渠,靠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水渠,小石庄上万亩田变成了水浇地。

朱由检得到郑利报喜的消息,小池庄、清溪两庄,因为有完善的水利设施,今年的平均亩产达到了310斤,两个村庄为天津卫提供了三万石粮食。

村庄的房屋也大变样了。原先那些歪歪斜斜的土坯房,如今都被翻修成了青砖灰瓦的平房,有的甚至加盖了二层小楼,烟囱里冒着炊烟,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。

街道上,也是人来人往,大量的货郎叫卖着年货,手里有了钱的农户提着大包小包,准备过一个富庶的新年。现在的小池庄已经成为十里八乡的经济中心,宛如一个繁荣的城镇。

村中心的大院现在是村公所,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青砖铺地,一尘不染。

院墙上刷着白灰,写着“讲卫生,勤洗手”之类的标语。

郑利早早得到消息,带着十个穿着补丁却干净整齐的老汉在村大院迎接。

这些老汉都是附近村庄的村长,有周家庄的、王家庄的、李家庄的......一个个面有菜色,但精神还算矍铄,看见朱由检的马车,纷纷跪了下去。

“草民等叩见王爷!”

朱由检跳下马车,快步上前,双手扶起最前面的周家庄老村长,笑道:“各位乡老不必多礼,快起来。地上凉,别跪出毛病来。”

郑利上前,指着那十个老汉,一一介绍:“王爷,这是周家庄的周老贵,这是王家庄的王大柱,这是李家庄的李满仓……………”

每介绍一个,那老汉就拱手作揖,满脸恭敬。

朱由检一一回应,然后带着他们进了村公所的议事厅。议事厅里生着炭火,暖融融的。众人分宾主落座,朱由检开门见山:“本王的规矩,你们都懂吧?”

周老贵代表众人开口道:“王爷,老朽等人都懂。自愿投靠王爷,每年夏秋收,拿出三成粮食给王府。王爷负责村里的蒙学、水利、道路、水车等公共设施,替咱们应对官府的摊派。王爷的规矩,咱们认!”

朱由检点点头,让王有德拿出早就拟好的契约,一式两份。契约用白话写成,简明扼要,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连认字不多的老农也能看懂大半。

十个老汉轮流看了一遍,又让郑利逐条念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在契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

朱由检也签上自己的名字,盖上信王府的大印。契约一份留在王府,一份交给各村保存。

“从今往后,你们就是本王的人了。”朱由检收起笔,笑道,“官府那边的事,本王替你们顶着。你们只管安心种地,把日子过好。”

十个老汉千恩万谢,有的甚至抹起了眼泪。这几年连着干旱,官府催催得紧,村里年轻人都跑了不少,剩下的老弱病残实在撑不住了。投靠信王,是他们最后一条活路。

签完契约,朱由检让王有德送老汉们出去,每人还送了一袋米,一匹棉布,算是见面礼。老汉们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郑利回到议事厅,垂手站在一旁。朱由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问道:“这些村庄的情况,你都摸清楚了?”

郑利点头:“回王爷,摸清楚了。十个村庄,加上小池庄、清溪庄等五个村庄,王爷名下的土地已经超过十五万亩。这些村庄连成一片,都在小池庄周围方二十里内,管理起来倒也方便。”

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,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个圈:“这些村子既然连成一片,水利设施就可以统一规划。本王打算在这里修一座水库,把上游的河水蓄起来,旱季放水灌溉,雨季蓄洪防涝。这些年灾害不断,

以后只怕会更加频繁。有了水库,粮食收成才有保障。”

郑利皱起眉头,迟疑道:“王爷,修水库的投入可不小啊。光是挖土方、砌石坝,就得上千号人干上几个月,再加上水泥、石灰、石料.....只怕没有几千两银子下不来。”

朱由检笑道:“银子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你去找矿业钱庄,本王给你批一个低息的农业贷款。村里每年用多余的粮食、棉花、麻等货物偿还。十年还清,利息只收一成。”

郑利眼睛一亮,连忙拱手:“王爷英明!这样一来,各村只出力,这水库倒也能修的起来。”

他最怕是朱由检什么都不出,就要让他弄出一座水库。

朱由检点头:“这事你抓紧去办。春耕后,正是修水利的好时候。你组织各村出工。”

郑利连连应诺,转身出去安排了。

朱由检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那片宁静的田野。夕阳西下,炊烟袅袅,孩子们在村口放着鞭炮,几个妇人拎着水桶去井边打水,一边走一边说笑。一个老汉赶着牛车从田里回来,牛慢悠悠地走,老汉也不急,叼着烟袋,眯着

眼,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。

此刻的小池庄可谓是,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,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。

眼前这幅世外桃源的景象却让朱由检紧迫感更强了,不能改变大明原本的历史,眼前的这一切终究会被天灾人祸摧毁。

“回城。”朱由检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小池庄,然后拨转马头,带着护卫队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。

朱由检带着护卫队回到了信王府。李氏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,见儿子回来,欢喜得眼眶都红了,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,嘴里念叨着“瘦了,瘦了”。

朱由检笑着安慰养母,陪着说了半日的话,又陪她吃了晚饭,这才回书房歇息。

接下来几日,他难得清闲,陪李氏逛了逛京城的寺庙,又去看了几个表弟表妹,享受了几天天伦之乐。

可这份清闲没有持续多久——第五日他得到一个消息,大明青年报总部被人砸了,三位总编都被人打伤。

“砰!”朱由检一掌拍在桌上,茶碗跳起来,水洒了一桌。

“来人!去把李守正、林泉、孙文定三人叫来!”他声音里压着怒意。

不到半个时辰,三人赶到了信王府。他们的情况还好,事情发生在11月,那点皮外伤早就好了。

三人见了朱由检齐齐拱手:“学生等见过王爷。”

朱由检看着他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:“你们也太本王的脸了!被人打上门,还打伤了!这要是本王在,当场就会反击,把那些人杀个片甲不留!”

李守正苦笑道:“王爷息怒,此事.....都过去了。”

“过去了?”朱由检瞪大眼睛,“被人打了还说过去了?你们是读书读了吗?”

起因还是那篇关于矿税的文章。八月《大明青年报》刊登了李守正撰写的《论矿税当征》一文,以西山煤矿为例,详细论证了朝廷征收矿税的合理性。文章一出,整个京城仕林顿时炸开了锅。

自《大明青年报》创刊以来,白话文、新闻体、小说连载这些新鲜玩意儿,像一阵旋风席卷了京城的街头巷尾。

以前读书人写文章,讲究的是引经据典,骈四六,普通百姓根本看不懂。可《大明青年报》偏偏反其道而行之——用白话写社论,用小说讲历史,用书信体报道前线战况。老百姓看得懂,爱看,报纸卖得满街都是。

这股风潮刺激了无数人。一时间,京城冒出了上百家报纸,有文人墨客的文学报,有商贾办的商情报,甚至还有茶馆老板办的说书报。但真正能跟《大明青年报》抗衡的,只有两家——《东林报》和《首善报》。

《东林报》的主心骨是高攀龙。他继承了东林党的传统立场,主张清议、反对苛税、限制皇权、保护地方。文章写得极好,引经据典,气势磅礴,深得士林推崇。他的核心观点是:大明积弊已深,不能再用猛药,应当温火慢

炖,休养生息。矿税?那是亡国之举,万万开不得。

《首善报》的旗手是刘宗周和邹元标。他们以首善书院为阵地,大力推行新法,主张考成、征税、整饬吏治、富国强兵。

他们的文章同样犀利,直指时弊,毫不留情。他们的核心观点是:大明已到不变不行的地步,必须大刀阔斧改革。矿税?既然盐税能改,为什么矿税不能改?

两派在报纸上你来我往,吵得不可开交。高攀龙骂邹元标是“变法的疯子”,邹元标骂高攀龙是“守旧的腐儒”。

他们的门生弟子也纷纷下场,写文章、发评论、开诗会、办讲坛,把京城仕林觉得沸沸扬扬。

而《大明青年报》在这场论战中,原本是保持中立的。李守正他们更关注民生疾苦,报道矿工生活、流民安置、边境战事,不太参与党争。可那篇矿税文章一出,立刻把他们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
反对者的理由很充分一一万历年间,神宗皇帝派太监到各地开矿征税,矿监税使横行霸道,逼得百姓揭竿而起。这是本朝最大的政治教训之一,东林党正是靠反对矿说起家的。如今李守正一个秀才,竟敢为矿税张目,这不是

跟整个士林作对吗?

《东林报》率先发难,一连刊发了十一篇批驳文章,措辞一篇比一篇严厉。头一篇还算客气,只是质疑李守正的立场。

到第三篇就开始骂他“违背祖制,蛊惑人心”

第七篇直接扣上了“小人”“奸佞”的帽子;

第十一篇更是将他与当年的矿税太监相提并论,说他“为虎作伥”。

其他小报见风使舵,纷纷跟进。一时间,京城报界铺天盖地都是骂李守正的文章。有的说他“忘本”,有的说他“投靠权贵”,有的说他“收了信王的银子替信王说话”。

《首善报》的态度则有些暧昧。邹元标本人没有亲自下场,但他的门生在报上发表了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,大意是:国家财政困难,收矿税或许有利于国,但需谨慎行事,不可操之过急。

文章模棱两可,既没有明确支持李守正,也没有明确反对,只是在两边各打五十大板。即便如此,这篇文章还是被《东林报》抓住把柄,大骂《首善报》“变节”“投靠信王”。

李守正咽不下这口气,在《大明青年报》上连续发文反驳。他以西山煤矿为例,摆事实,讲道理:西山煤矿以前矿工暴动不断,为什么信王接手后就没有了?

因为矿工有了工钱、有了房子,有了活路。朝廷征收矿税,不是派太监去搜刮,而是派官员去监管。不是为了与民争利,而是为了让矿工不再被奴役。

他质问那些反对矿税的人:“你们口口声声说矿税祸害百姓,可你们去过矿山吗?见过矿工是怎么活的吗?西山煤矿死了上千人,难道其他地方就没有?朝廷哪怕是为了那些矿工的命,也该把矿山管起来!”

他的文章写得很实在,没有华丽的辞藻,就是白话文,摆数据,讲道理,普通百姓也能看得出收矿税对天下有好处,还能减少他们的税负。

可问题在于,在这个时代,讲道理不一定有用。

十月二十七日那天,经过两个多月的报纸论战,双方已不满足隔空对骂。

这天几十个年轻的读书人涌到了《大明青年报》报社门口,双方正面论战。

领头的是几个国子监的学生。他们要求报社“收回谬论,向天下谢罪”。

李守正出来解释,说报纸上写的都是事实,欢迎辩论,不接受威胁。

双方从争论变成了争吵,从争吵变成了推搡。有人动了手,李守正上前制止,被几个人围住,拳脚相加。林泉和孙文定冲过去拉架,也被打了。

对方人多势众,几十个人打大明青年报十几个人,李守正他们根本不是对手。

等顺天府的差役赶到时,报社已经一片狼藉,桌椅被砸坏了好几把,窗户玻璃碎了两块,李守正三人倒在地上,身上青一块紫一块。

顺天府衙役根本不敢管这事,这里最低的都是有功名的秀才,举人更是比比皆是,此事只能无疾而终。

朱由检听完,脸色铁青道:“你们就是锻炼得太少了!”

三人一愣。

朱由检指着他们道:“从明天开始,你们跟着本王锻炼。本王在报社旁边给你们弄个练武场,每天工作完了,再去练一个时辰的武艺。本王会安排教头教你们拳脚、棍棒。下次再有人打上门,你们要给我打回去!打不过也要

打,宁可站着死,不能跪着生!”

李守正张了张嘴道:“读书人论战怎么能比武?”

朱由检恨铁不成钢道:“那你说服人家了吗?如果当时你手里有根棍棒,最起码可以打服他们。

你以为当年孔夫子是如何与诸子百家竞争的,夫子身高九尺,能驾车,能射箭,是鲁国的第一猛将,能逼得齐国退兵,当年周游列国的时候,看不惯那些君王也能开口就骂。那些君王为什么不敢杀夫子。

是因为夫子仁义?

屁,一个九尺大汉在你身边讲道理,那些君王敢不听,夫子驾车,身边有72武士,3000门生,这支队伍比当时春秋绝大部分的小国军队都要强,所以那些君王才对夫子那么客客气气。”

“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?手不能提,肩不能扛,与人论战还被人打了,你打都打不过人家,怎么让人家听你的道理?

李守正惊愕道:“夫子的事迹还能这样解读?”

朱由检没好气道:“不然呢,难道你以为春秋的人都是讲理的?”

林泉和孙文定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光。

“学生遵命。”三人齐齐拱手。

朱由检道:“你们先练半年,半年后我们再召集那些人,再和他们论战一次,这次保证会让他们服服帖帖。”

三人哭笑不得地离开信王府。

朱由检看着三人,却有点激动,大明的这滩死水终于有点被搅动了。

报纸、党争、矿税、变法......各种思潮像火山喷发一样涌出来,有人要守旧,有人要革新,有人要温和,有人要激进。这让他想起了后世的时期——那个思想激荡、新旧碰撞、无数人寻找出路的年代。

大明虽然没有“德先生”“赛先生”,但“变与不变”之争,本质上是一样的。旧的秩序在瓦解,新的力量在生长,阵痛不可避免,流血不可避免。

这些他不怕,他只怕大明又步入了封建时代的治乱轮回,那他就真白穿越了。

这次好歹也弄点新的,哪怕步入工业时代的治乱轮回也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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